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1- 3 作者:不可考

第一章 康熙帝私探花樓 韋小寶恩怨難分
「一等鹿鼎公」韋小寶奉旨衣錦還鄉,浩浩蕩蕩地率領七位夫人蘇荃、方怡、阿珂、曾

柔、沫劍屏、公主和雙兒,以及兩個兒子、一個女兒,春風得意地往江南名城揚州進發。

那日夜晚行船路過泗陽集,反清義士顧炎武、查繼佐、黃黎洲、呂留良等人來訪,竟然

勸他起事,自己做皇帝,將韋小寶嚇得跳了起來,呆了半晌,方才說道:「我是小流氓出

身,拿手的本事只是罵人賭錢,做了將軍大官,別人心裡已然不服,哪裡還能做皇帝?這真

命天子,是要天大福氣的。我的八字不對,算命先生算過了,我要是做了皇帝,那就活不了

三天。」

一番胡言亂語,將幾個秀才弄得哭笑不得之際,天地會宏化堂的香主舒化龍帶領中堂弟

兄,又將韋小寶的大船包圍了,口口聲聲要殺天地會的叛徒,為總舵主陳近南報仇。虧得顧

炎武等人替韋小寶作了辯解,舒化龍卻右手伸出食指,噗地一聲,插入了自己的左眼,登時

鮮血長流,眾人齊聲驚呼。

韋小寶、顧炎武等都驚問:「舒大哥,你……你這是幹甚麼?」

舒化龍昂然道:「兄弟冒犯韋香主,犯了本會『不敬長上』的戒條,本該戳瞎了這對招

子,懲戒我有眼無殊。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隻眼睛,來瞧瞧韋香主到底怎樣干驚天動地的反

清復明大事。若是大夥兒都受了騙,那韋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,來賠還我就是。」

待得顧炎武等四人與宏化堂的弟兄散去之後,韋小寶呆立不動,心中一片混亂,突然大

叫道:「老子不幹了,老子不幹了!皇帝逼我去打天地會,天地會逼我去打皇帝。老子腳踏

兩隻船,兩面不討好。一邊要砍我腦袋,一邊要挖我眼珠子。一個人有幾顆腦袋,幾隻眼珠

子?你來砍,我來挖,老子自己還有得剩麼?不幹了,老子說甚麼也不幹了!」

就在泗陽集不遠處的一個樹林裡,只聽得韋小寶大叫:「救命,救命!救——」叫了這

個「救」字,倏然便無聲息。夜深人靜,月明星稀,這聲音傳出好遠,極為糝人。

數日之後,兩江總督麻勒吉、江寧巡撫馬佑以六百里加急文書.飛奏康熙皇帝:「一等

鹿鼎公、賞穿黃馬褂韋小寶,在泗陽集南六、七里處不幸遇盜,座船被燒,韋鹿鼎公小寶及

其七妻二子一女,均下落不明。然據泗陽集週遭之民眾稱.其時曾耳聞韋鹿鼎公小寶的呼救

之聲,慘烈之至。顯見盜賊殺人越貨,沉船毀屍滅跡。」云云。

自此之後兩年時間,朝廷中、江湖上再也不見韋小寶其人了。

「青山隱隱水迢迢,秋盡江南草木凋。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蕭?

「落魄江南載酒行,楚腰纖細掌中輕。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倖名!」

這兩首詩,都是唐朝風流才子杜牧歌詠江南名城揚州的絕唱。這本《續鹿鼎記》為甚麼

要從楊州寫起?讀者諸君一定明白,揚州城是本書主人公、鼎鼎大名的「一等鹿鼎公」韋小

寶韋爵爺的生身之地、母親之邦(這成語的正解應為「父母之邦」,然而咱們至今只知道韋

小寶的母親韋春芳是揚州妓女,至於他的父親是誰?是漢、滿、蒙、回、藏的哪一族人?韋爵

爺本人連這些也不知道,更無從得知他老人家到底是何方人氏,是以只得將「父母之邦」,

生造為「母親之邦」了。好在韋爵爺本人雖是官越做越大,學問卻是絲毫沒有長進,用錯成

語是司空見慣的事兒,倒也不足為怪)。

閒話提過。卻說在清朝康熙年間,揚州城水陸交衢,富豪聚居,是江南第一個繁華的所

在。這一年春天的一個傍晚,二十四橋桃紅柳綠,春光旖旎,緩緩下落的夕陽,燒出一片火

紅的晚霞,連水中也蕩漾出醉人的芬芳。

正是達官貴人、騷人墨客尋花問柳的最好時光,瘦西湖畔的鳴玉坊裡,青樓林立,名妓

薈萃,就見一位高挑個頭,儀態尊貴的貴介公子,背負著手,神態悠閒地度進了麗春院裡。

貴介公子的身後,跟著四個威猛漢子,太陽穴高高鼓起,顯見個頂個的是內家高手。他

們雖然不動聲色,目光卻時時向四周瞟去,似乎在刻意提防著甚麼。

俗話說「鴇兒愛鈔,姐兒愛俏」,麗春院的姑娘都是風塵中見多識廣的,一見那貴介公

於的衣著打扮,便知道此人是個豪客:單是他帽頂上綴的那顆「祖母綠「,與右手中指上戴

的那隻羊脂白玉扳指,便是價值連城的寶物。這樣的富家公子哥兒上了院子,哪個姑娘有福

氣結交上了,少說也得三二百兩銀子的梳頭錢,更何況這公子又是一*人材?是以一見之下,

十餘個妓娘一起圍了上來,一時花枝招展,吳語濃濃,嗲聲嗲氣:「喲,哪陣風把您老吹來

啦?""少爺,許久不見了,可想死小春紅啦。」有一個叫玉娘的,索性在貴介公子的臉上輕

輕一擰,撒嬌道:「短命鬼!……」

貴介公子從未見識過這等場面,初時略顯侷促,「短命鬼」三字一入耳,頓時臉色一

沉,道:「大膽!你說甚麼?」

他的聲音不大,臉上也並沒有「怒髮衝冠」的神色,然而一股不怒自威的氣概,卻震懾

得眾妓心頭一緊,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放蕩不堪的舉止形態,惶惶然不知所措。

貴介公子道:「你們掌櫃的是誰?趕快叫她出來!」

妓院裡哪來甚麼掌櫃的?顯而易見,那貴介公子是個「羊牯」,不懂得院子裡的規矩。

眾妓正瞠目不知所對,那四個隨從卻個個是青樓的常客、妓院的行家,領頭的隨從即喝道:

「我家公子爺叫你們的老鴇出來,你們沒長耳朵麼?」

眾妓還沒有來得及答腔,就見裡面走出一個年近半百的女人,穿著粉紅緞衫,頭戴了一

朵紅花,臉上搽了厚厚的脂粉,嘴唇塗抹得血紅,向貴介公子膩聲笑道:「公子爺息怒,這

些姑娘不中公子爺的意,我來親自伺候你老人家。」

她一開口說話,臉上的脂粉簌簌下落,露出了填也填不滿的皺紋,竟倒向貴介公子的懷

裡,媚聲道:「公子爺,我來唱一支『一根紫竹直苗苗』你聽,你道好麼?」

貴介公子眉頭一皺,身子竟是輕快地一閃,避開了老鴇的糾纏,道:「你就是麗春院掌

櫃的?你可叫韋春芳麼?」

老鴇露齒一笑,心道:「老娘在麗春院混了幾十年,畢竟不是尋常婊子,到底是名聲在

外,連看上去這等尊貴無比的貴介公子,都指名道姓的要老娘來陪,老娘的臉上也是大大的

有光了。」

心裡高興,面上愈加興高采烈,向一旁羨慕之極的群妓得意地瞟了一眼,才對貴介公子

說道:「我就是韋春芳,公子爺定是慕名而來的了?」

那貴介公子鼻子裡「哼」了一聲,道:「你好大的名頭麼?我來問你,你兒子韋小寶到

甚麼地方去了?」

韋春芳聞言頭皮一炸,心道:「小寶這個小王八蛋,定然是偷了這位達官貴人的銀子,

自己死到外頭娶了七個粉頭尋歡作樂,卻教正主兒找上門來,讓老娘頂缸。這個殺千刀下油

鍋的臭烏龜、路倒屍、小雜種,可他娘的把老娘坑苦了……」

她平時只罵兒子韋小寶「小王八蛋」,這一回在心裡一連罵了三四句,可見她恨足了韋

小寶。

韋春芳心頭打鼓,便想編了謊話來欺騙眼前的貴介公子,可剛要開口,只見貴介公子面

色一沉,一股她從未見過的威嚴氣概,竟迫使得她膝蓋一彎,跪倒在地,謊話再也說不出口

來,連連磕頭道:「公於爺饒命,小王八蛋自作孽,不可活,他做下的案子,與我是絲毫沒

得干連。」

貴介公子不由得展顏一笑,道:「我問你韋小寶到哪裡去了,甚麼小……甚麼甚麼

的?」

韋春芳恨聲道:「我說的就是韋小寶那個小王八蛋,他躲在雲南大理,與七個粉頭尋歡

作樂,哪裡管他老娘的死活?公子爺要找他,自去雲南找去,便是扒了他皮,抽了他筋,老

娘也不會掉一滴眼淚。」

韋春芳說的是實話。原來,韋小寶為了躲避康熙與天地會的兩面夾攻,兩年前的那一日

在泗陽集假裝遇難,悄悄地帶領妻小,從揚州麗春院接了母親韋春芳,到雲南大理享福去

了。好在身上有著大把大把的銀票,有著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,韋小寶有錢賭,有美女,倒

也心滿意足.只是韋春芳做慣了院子裡的皮肉生意,這一閒下來渾身的不自在,又與七個兒

媳特別是公主生了些嫌隙,在雲南待得渾無意趣,便求兒子給些本錢強子,要獨自回揚州。

韋小寶心下沉吟,暗自尋思道:「這些大老婆、小老婆,一個個的都不是甚麼省油的

燈、除了雙兒,哪一個將做過婊子的婆婆放在限裡?便是雙兒,嘴上不說,心裡也未必善待

婊於婆婆罷?特別是公主,他媽的端著金枝玉葉的臭架子,為了婊子婆婆,只怕將韋小寶的

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也說不定。你自己就是假太后毛東珠那老婊於養的,他奶奶的,你好高

貴麼?」

看到韋春芳被憋得面色黃瘦,韋小寶又尋思道:「老子得罪了小玄子,是不忠,得罪了

天地會,是不義。若是再將媽媽憋死了,就是不孝了。人生在世,忠、孝、節、義四個字全

佔了太也費勁,可全丟了也他媽的不太像個人了罷?

老子好賴佔住了這個『孝』字,聽媽媽的話,教她回揚州去。好在老子有錢,教她買下

麗春院,也就是了.再說,兩年過去了,天地會無聲無息,只怕早就一拍兩散了,也沒聽說

小皇帝找我,他事情太多,說不定也顧不得他這個妹丈。」

心思定了,便塞給韋春芳—把銀票,教她回揚州開它十家八家妓院。豈知韋春芳胸無大

志,只將麗春院一家買了過來.儘管如此,她只做了三中月的老鴇,這貴介公子便上門尋事

了。

韋春芳聽得兒子賭錢贏了這許多的銀子,心中本來便將信將疑,一看貴介公子上門鬧

事,越發疑心「小王八蛋」的錢來路不正,非偷即搶了。當下,便一股腦兒將事情都推到了

韋小寶的頭上。

貴介公子道:「哼,乃母乃子,倒是相像得緊!可韋小寶先前是在雲南不假,現下不在

了。你將他藏在哪裡了?

還是如實說出來罷,免得皮肉吃苦。」

韋春芳愁眉苦臉,道:「小王八蛋行事向來亂七八糟,那七個粉頭也一個個的不是甚麼

好腳色,撮弄得他越發地胡天胡地起來,小王八蛋心裡哪裡還有我這個老娘?他從雲南大理

又去了甚麼地方,我委實不知道了。」

貴介公子道:「韋小寶不去撮弄別人,別人已是大大地燒了高香,他倒聽別人的撮弄?

真正滑天下之大稽了。

韋春芳,我勸你還是老實招供了罷.」

那口氣,直如官府審犯人一般。韋春芳更足大急,道:「青天大老爺,小女子可是沒有

一句謊話哪!挨千刀的小王八蛋到底死到哪裡去了,小女子實在不知道,小女子她恁大年

紀,一口一個「小女子」,貴介公子的四個隨從,拚命忍住了才沒有笑出聲來。暗道:「這

等作張作勢,與韋爵爺一般無二的憊賴了。」

貴介公子喝道:「死到臨頭,還不說實話,來,與我把她的……店舖燒了!」

不知道是貴介公子不懂得妓院的名稱,還是他自重身份,不屑於從自己的嘴裡吐出「妓

院」這等骯髒的字眼*猶疑了一下,便將妓院稱為店舖了。

四個隨從拱身答道:「喳!」卻並不動手。韋春芳沉不住氣,膝行數步,抱住了貴介公

子的腿,哀求道:「青天大老爺高抬貴手,青天大老爺高始貴手!千錯萬錯,都是韋小寶那

個小王八蛋的錯,與小女子無涉,千萬不能燒了我的店……我的院子啊!」

貴介公子皺眉道:「喂,快快放手,成何體統?」

忽然聽得一聲長笑,有一人朗聲說道:「皇帝逛妓院,真正成何體統啊?」

貴介公子的四個隨從,一聽「皇帝」二宇,大吃一驚,然而他們畢竟久經陣仗,臨危不

亂,立即凝神屏氣,微弓馬步,護在主人的身周。卻見七條漢子自七個不同的方位,突然出

現在廳堂之上,將貴介公子一行五人緊緊圍在該心。領頭的是個道長,方纔那句話,就是他

說的。

那貴介公子臉色一變,原來,他正是當今康熙皇上,聽得韋小寶的消息,借出巡江南考

察河工的時機,微服私訪,到麗春院找尋韋小寶的下落,卻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,被人瞧破

了行藏,對頭尋上門來了。

康熙以帝王之尊,生平卻也遇過幾次險惡:一次是誅滅鰲拜,那乃是他親政之後所做的

第一件大事,氣急敗壞的鱉拜要與他同歸於盡(參見《鹿鼎記》第五回);一次是在清涼寺

裡,白衣神尼突然現身,刺殺康熙(參見《鹿鼎記》第二十四回);再一次便是歸辛樹、歸二

娘、歸鍾三人冒死行刺(參見《鹿鼎記》第四十三回)。

然而這三回遇險,有兩回是在皇宮大內,白衣神尼行刺的那次,雖說是在外地,但他身

邊有一大堆御前侍衛,還有數千御林軍,敵人哪能輕易得手?再者說,每一回遇險都有「福

將」韋小寶忠心護主,是以總能化險為夷,遇難呈祥。

可這回不同了,他太過托大,輕裝簡從,微服私訪,只帶了四個御前侍衛,而對方卻有

七人之多,敵眾我寡。而且他深知這些御前侍衛的武功,實在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,只

知道平時作威作福、欺男霸女,那真是一個頂一個;面對付玩命的江湖豪客,只怕只有大叫

投降的份兒康熙強自鎮定,反問道:「你們是甚麼人?」

頓頭的道長吟誦道:「五人分開一首詩,身上洪英無人知。」

康熙忽然接口道:「自此傳得眾兄弟,後來相認團圓時。」道長一征,道:「初進洪門

結兄弟,當天明義表真心。」

康熙道:「松柏二枝分左右,中節洪花結義亭。」道長道:「忠義堂前兄弟在,城中點

將百萬兵。」康熙道:「福德祠前來誓願,反清復明我洪英。」

這是清初反清幫派天地會的「切口」(暗語),按照規矩,對方既然接上切口,自已便得

報家門,道長說道:「貧道玄貞,是天地會青木堂屬下,不知先生甚麼堂口?燒的幾柱

香?……」

忽然意識到對方的身份,喝道:「你是韃子皇帝,說了我天地會的切口,妄圖矇混過關

麼?」

康熙強自鎮定,面色一沉,道:「爾等既是知道朕的身份,還敢犯上作亂麼?還不趕快

束手就擒,朕體念上天好生之德,或許網開一面,既往不咎。」

天地會群豪雖說以誅殺滿清皇帝、恢復大明天下為宗旨,可真的面對康熙,這年輕皇帝

臉上的帝王之氣,倒也震懾了他們幾分。玄貞道長競猶豫了片刻,冷笑道:「哼,你也講甚

麼好生之德麼?滿清人關,奪我花花江山,殺人無算,揚州十月,嘉定三屠,屍堆成山,血

流成河,又有甚麼好生之德了?」

康熙面呈內疚之色,半晌道:「先皇人關之時,確曾多所殺戮,然而兵凶戰危,自古以

來成就帝王之業,哪裡有不殺人的?『一將功成萬骨枯』,此之謂也。更何況朕已命你們天

地會青木堂的香主韋小寶,專程來揚州營造忠烈祠,又免了揚州、嘉定臣民的三年錢糧,難

道還不夠將功補過麼?」

天地會群豪大都胸無點墨,哪裡聽得懂康熙「之乎者也」的一套高論?玄貞道長說道:

「死到臨頭,還說三道四!

冤家路窄,韃子皇帝,你領死羅」

說著,袖子微微鼓起,已是暗運內力。

康熙正色道:「朕句句是肺腑之言,與爾等豈用得著巧言令色?爾等既然不信,那也叫

無可奈何。不過麼,……

嘿嘿,嘿嘿!」

他冷笑連聲,玄貞道長問道:「不過甚麼?你不服氣麼?」

康熙道:「朕服氣得緊,服氣得緊。常聽得說,天地會人人都是天字第一號的英雄豪

傑,真是百聞不如一見,如今一見之下,才知道江湖上傳言不禁不實。原來天地會的好漢,

靠的是倚多為勝,了不得啊了不得,佩服啊佩服!」

康熙自幼依照滿洲人的習慣學習騎射,假太后毛東珠又教了他一些武功,閒暇無事,韋

小寶也給他講些江湖上的奇聞逸事,是以對武林規矩懂得一些,知道江湖豪傑最是忌諱被說

成「倚多為勝」,因此拿了這頂大帽子壓了下來,希圖拖延時間。

堂堂天子,竟然抬出了道上的規矩,玄貞道長不由得一征,不知何以為答。

卻見一面目猥瑣的漢子蹦跳了上來,笑道:「一個打一個,那也好得緊啊。就讓我錢老

本陪這位滿洲好漢走上幾招罷。」

他嘴裡說著,身子早已欺近。領頭的侍衛總管多隆忙縱身接住,喝道:「不要傷了皇

上!」

豈知錢老本知道這一擊,侍衛們一定要攔住,是以只是用了虛報。他生得猥瑣,武功卻

是極為了得,特別是聰明機變,在天地會青木堂中無人能比。當下虛虛的與多隆對了一掌,

身形晃處,已搶進圈內,欺到康熙皇帝面前,出手便是殺著,一招「江鎖蛟龍」,五指如

鉤,逕直去拿康熙的「腦中」大穴。

康熙吃了一驚,惶急之間身子微微一例,竟然也是快疾躲過了敵人的殺招,一招「倒折

梅」中的「腋底錘」,右肘便搗向錢老本的面門。這一招是當初假太后毛東珠教給他的,不

想在性命交關之際派上了大用場。

康熙曾用「倒折梅」與韋小寶過招,常常是一擊之下,韋小寶便大喊「投降」了。豈知

錢老本不是韋小寶,身形動處,康熙的「腋底錘」便落了空。儘管如此,倒也嚇了錢老本一

大跳。他也是忙中出錯,只看得康熙的招數使得中規中矩,既狠辣異常,又不失大家風範,

卻不知他一點兒內力也沒有,那招數其實足繡花枕頭——中看不中用的貨色,也不用去理

會,只要將那招「江鎖蛟龍」使實了,康熙的「腦中穴」便穩穩當當地拿在手裡了。

錢老本口中「咳」了一聲,笑道:「原來閣下是會家子,倒是失敬得很啊。」

就這樣稍稍耽擱,康熙已是閃過一邊,侍衛總管多隆和御前侍衛張康年、趙齊賢等三人

已然攻了過來。多隆喝道:「皇上何等身份.豈能與你過招?先吃我一掌再說。」

錢老本笑道:「說好了的單打獨鬥,怎麼又變卦了?不要臉,真的倚多為勝麼?」嘴裡說

笑,看到多隆太陽穴高高鼓起,顯見內力、外功都已到一定的火候,絲毫不敢怠慢,當下穩

扎馬步,凝神屏氣,與多隆對了一掌。

兩人武功旗鼓相當.多隆「騰騰騰」倒退三步,錢老本卻一個跟頭倒翻出去,既化解了

多隆的掌力,又避開了張、趙等其他三個御前侍衛的襲擊。

多隆叫道:「點子扎手,大夥兒拼了罷。」口中喊叫,卻向張、康等侍衛連連使眼

色.意思是說:「我在這裡拚死抵擋一陣子,你們護衛皇上.趕快逃離險地。」

錢老本是何等角色,這等花槍豈能瞞過他的眼睛?他立時說道:「乖乖,大事不好!玄貞

道長,韃子皇帝要開溜!」

玄貞道長暗付道:「今日之事,在於速戰速決。夜長夢多,教外面的鷹爪孫得了訊息,

大隊人馬開了過來,就難以全身而退了。」想到這裡,便大聲道:「與清廷有甚麼江湖規矩

可講?大夥兒併肩子上,結果了韃子皇帝罷。」

說著,長劍當胸,舞出一團白光,揉身插入戰團。直奔康熙。錢老中回轉身來,纏住多

隆。天地會群雄一擁而上。

多隆、張康年、趙齊賢等御前侍衛,哪裡是天地會的對手?加之得時時護衛著康照皇

帝,因此十分功力,也使不出六分來,武功上大大地打了折扣。頃刻之間,險象環生。還多

虧了康熙自幼習練了些武功,雖然左支右突,倒也避開了玄貞道長的幾招。

玄貞道長「哼」了一聲,突然一招「海底撈月」,長劍自下面上,襲向康熙的胸腹。這

一擊盡玄貞道長畢生武學,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也絕難閃避,不要說康熙只是會些中看不

中吃的花架子武功了。多隆等御前侍衛,又被天地會的好漢死死纏住,無法救援.康熙情急

之際,忽然高聲喊道:「他媽的小桂子,還不來救老子的駕麼?」

玄貞道長一怔,他沒有想到「金口玉牙」的皇帝的嘴裡,競也吐出「他媽的」這類粗

話,也不知道「小桂子」是誰。

韋小寶當年進了北京,誤打誤撞地殺死了小太監小桂子,冒名頂替在皇宮內院當差,才

結識了小皇帝康熙。

其時他二人都沒有暴露真實身份,康熙叫他「小桂子」,他叫康熙「小玄子」。兩個少

年在一塊打鬧嬉戲,後來這一對小皇帝、小大臣又做出了諸如捉拿顧命大臣鱉拜等等驚天動

地的大事,是以他們其實是總角之交。

康熙皇帝得到密報,說是韋小寶回到了揚州,雖說不知道他此刻躲藏在甚麼地方,然而

這一聲「小桂子」,倒是喊得頗動真情實感,並且也起到了緩兵之計的作用。

玄貞道長發楞,手底下便緩了一緩,使得康熙在萬無可逃的情勢下,竟又躲過了敵人的

劍招。

玄貞道長怒道:「臭皇帝詭計多端。」索性變劍招為刀式,攔腰砍去。康熙頓時面如土

色、呆立當地,束手待斃,心中暗暗後侮道、「南巡就南巡,找甚麼韋小寶、韋大寶的?如

今把命斷送在這個小流氓身上,太也不值了!」

忽聽得一個聲音嘻嘻笑道:「玄貞道長、錢老闆,大夥兒都來了麼?皇上,你也好啊?張

大哥、趙大哥,你們二位也辛苦了?」

眾人立即使手,只見一個衣著華貴、油頭粉面的青年,出現在廳堂之上,一雙眼睛賊兮

兮的,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。

「韋香主!」「韋爵爺!」廳堂上的人紛紛叫道。叫韋香主的是天地會的群豪,叫爵爺

的是多隆、張康年等御前侍衛。康熙這一回卻只是在鼻孔裡「哼」了一聲,便兩眼望天,皇

帝的架子不由自主地端了出來。

來人正是康熙刻意尋找的鹿鼎公、賞穿黃馬褂的韋小寶韋爵爺。他拱拱手,走進了人

圈,笑道:「見過見過,不必客氣。麗春院的老婊於哪輩子積德,祖墳上冒青煙,今天來了

這麼許多這等闊氣的嫖客,有武林中一等一的頂尖高手,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皇上,揚州麗春

院可要大大的出名了。」

韋小寶嘴裡插科打渾,胡說八道,一雙眼珠子卻不停地轉動,心裡想道:「不是冤家不

聚頭,小皇帝與天地會哪裡不能見面,偏偏在老子的老窩裡!辣塊媽媽不開花,在別的地

方,你們你殺我、我殺你的,頂好殺他個兩敗懼傷、三敗俱傷,一個個的死得絕了,也省得

老子整日裡提心吊膽,怕你們找老子的晦氣。可今日是在老於的老窩,老子夾在中間越發不

好做人了。」

御前侍衛總管多隆一見韋小寶現身,大喜過望,道:「韋爵爺,救駕要緊。」

韋小寶連連點頭道:「那是自然,救駕是何等緊要的事體,韋小寶豈不盡心,何勞多總

管盼咐?」說著,背轉了身子,不讓天地會群豪看見,不停地向康熙眨巴眼。多隆素知韋小

寶是當今皇上身邊第一個大紅人,自會全力救駕,當下便稍稍放了心。康熙知道韋小寶詭計

多端,機變百出,心中暗付道:「這小流氓是個福將,今日之事也只有靠他維持了。」當下

也不吭聲。

玄貞道長與天地會群豪.聽得韋小寶的話語之中竟是十分維護著康熙,一個個不由得微

微色變。自從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被殺身亡,康熙在詔書中為了斷絕韋小寶與天地會的聯

系,將剿滅天地會作為韋小寶忠於朝廷的一大「功績」而大肆宣揚,玄貞道長等對韋香主的

行事已是大加疑心;只是在偶爾遇到了綠林豪傑茅十八,聽他講述了韋小寶冒險救了自己的

性命,後又遇到了反清義士顧炎武、查繼佐、呂留良等人,講述了韋小寶答應了他們,以在

朝廷中的特殊身份從事反清復明事業的經過,才將疑心稍稍打消了些許。

玄貞道長上前一步,道:「韋香主,陳總舵主待你如何?」

韋小寶一改油腔滑調的語氣,正色道:「那還用說?我師父待我恩重如山。」這是他的

由衷之言,在韋小寶的一生中,只有陳近南愛他護他,雖是師父,情逾骨肉。

玄貞道長道:「陳總舵主遭歹人殺害,這仇報是不報?」

韋小寶苦著臉道:「誰說不報啦?他老人家死在台灣鄭克爽手裡,我要殺了姓鄭的小子

為師父報仇,可師父不許,說國姓爺待他恩重如山,咱們無論如何,不能殺害國姓爺的子

孫,又是他無情、我無義甚麼的大道理,又死不瞑目甚麼的,你叫我怎麼做?……不過,我

變了法兒,將姓鄭的小子整治得死去活來,他活著倒是與死了實在也差不了多少,也算給師

父報了仇,替咱們天地會出了口惡氣啦。」

明朝鄭成功收復台灣之後,明朝皇帝賜他姓朱,所*世稱「國姓爺」。鄭克爽是鄭成功

的孫子,而韋小寶的師父、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是鄭成功的部下,他二人長期不和,是以在

「釣魚島」,鄭克爽乘陳近南不備,出手刺殺了他。雖說鄭克爽如此心狠手辣,然而陳近南

對鄭氏的忠心卻至死不逾,臨終之時嚴令弟子韋小寶不得找鄭克爽報師門之仇。是以韋小寶

只是以逼債為名,將鄭克爽擠兌得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並且將鄭克爽原先的相好阿珂搶了

來做了老婆,報復之心已是淡了許多,是以並沒有痛下殺玄貞道逕自鼻孔裡「哼」了一聲。

韋小寶急忙道:「道長若是一定要殺了姓鄭的小子為師父報仇,咱們這就一打總兒上北

京去,一刀子捅了他,掏出他的狼心狗肺臭雜碎,祭奠咱們師父的在天之靈,道長,錢老

板,還有天地會的諸位兄弟,你們說好不好?」

天地會群雄深知他們「韋香主」的脾性,是天底下第一個滑頭,十句話當中倒有九句半

靠不住,一個個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,不置一詞。

韋小寶看看玄貞道長,又看看錢老本,嘴上甜言蜜語,心裡卻早巳將天地會的祖宗八代

翻了個個兒,暗暗罵道:「他奶奶的,臭牛鼻子老道,老奸巨猾的錢老本!天地會自我師父

死了之後,留下來的徒子徒孫一個個地越來越不成活了,全然不懂些尊敬長上的道理。到底

我韋小寶是你們的香主哪,還是你們是我韋小寶的香主?我韋小寶韋香主的話,難道是放狗

臭驢子屁麼?辣塊媽媽不開花!」

他心裡罵人,面上卻又笑嘻嘻的,道:「玄貞道長,錢老闆,你們看我的這個主意還使

得麼?」

玄貞道長黑著臉,道:「殺一個半死不活的鄭克爽,天地會一個小弟兄就夠了,還用得

著驚動你老人家的大駕麼?韋香主,你若是要吃裡扒外,幫著韃於皇帝,索性明說了,犯不

著這等拐彎抹角的。

韋小寶被他說中了心事,任他面皮厚似城牆,臉色也不由得微微一紅。但他靈機來得極

快,雙手向胸前一抱,笑道:「本香主離開天地會兩年的功夫,不知會中發生了這等變故,

原來玄貞道長已然接任了總舵主之位了,當真可喜啊可喜,可賀啊可賀!」

玄貞道長知道韋小寶是在指責自己以下屬冒犯香主,犯了不敬長上的大罪。天地會幫規

極嚴,對於尊卑長幼分得極清,以下犯上,犯了這「大不敬」的罪,處罰也是極為嚴酷的,

輕則三刀六洞,自行了斷;重則處以極刑。

然而玄貞道長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:「韋香主說這樣的話,真正是折殺屬下了!不過事

關大局,屬下便是暫時冒犯了尊長,只要韋香主帶領眾位弟兄殺了韃子皇帝,事了之後,貧

道自當廢了這對招子,以懲戒不敬長上之罪。」

韋小寶皺著眉頭,心中暗道:「天地會的弟兄一個個的窮瘋了,動不動的就拿眼珠於做

買賣!兩年前宏化堂的那個舒化龍舒堂主,已然給了我一隻眼珠,如今這個臭牛鼻子道士,

又要給我一雙招子。哼,我要這許多的眼珠子有甚麼用處?難道開飯館拿來混充豬肉丸子賣

麼?」嘴裡卻不鹹不淡地說道:「挖眼珠於甚麼的,道長還是免了罷。

只是有一句話,咱們光棍對光棍,還是說在明處的好,今日這件大事,到底是我韋小寶

主持大局呢,還是道長你主持大局?」

玄貞道長斷然道、「事關天下蒼生、陳總舵主的血仇,貧道性命都不顧了,哪裡還顧得

上一點虛名?不錯,光棍對光棍,咱們把話說在明處,只要殺了韃於皇帝,隨便甚麼小王

八、小流氓來主待大局,我玄貞都服他;若是有人甘心做滿清朝廷的鷹犬,哼哼,他便是我

的親娘老子,貧道也決計饒他不得!」

玄貞道長一口一個「小王八」、「小流氓」,簡直是指著和尚罵禿驢,韋小寶哈哈一笑

道:「老子這個堂主,自打一開始就是聾子的耳朵——擺設,遲早過了河拆橋,卸了磨殺

驢,如今挑明了,倒也爽快得緊。玄貞道長,錢老闆,諸位兄弟,咱們好說好散,一拍兩

散,兩拍四散,就此別過了。」

二人眼看著說僵,錢老本急忙攔在中間,道:「韋香主,你老人家大人大量,何必與我

們粗人一般見識?說到主持大局,便是陳總舵主在日,你老人家也是說一不二的,如今陳總

舵主過世,天地會除了你,還有哪一個能擔當得起主持大局的重任?再者說,便是韋香主不

在場,今日天地會一舉斃了滿清韃子皇帝,江湖上傳揚開去,自會將功勞歸於韋香主的名

下。這等曠古少有的功績,定然會使韋香主數日之間聲震武林.譽滿天下。機不可失、時不

再來,大英雄大豪傑立此不世之功,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兒!韋香主,你老人家可不能錯

過這等曠古難逢的好時機啊!」

韋小寶緊緊地盯著錢老本的眼睛,不盲不語。錢老本被他看得不安起來,忸怩地問道:

「香主,難道屬下說得不對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很對啊,對得很,對極了!光棍對光棍,錢老闆的意思我明白:不管我殺

不殺小皇帝,總之天地會的弟兄們是將這天大的『功勞』記在我韋小寶的頭上了。承情得

緊,諸位弟兄使我韋小寶成了反清復明的天字第一號英雄好漢,只是可惜啊可惜!」

錢老本道:「做英雄好漢不是好得緊麼?又有甚麼可惜的了?」

韋小寶道:「我索性將錢老闆的話說透了罷,天地會既然說小皇帝是我殺的,反正死無

對證,朝廷也篤定將這滔天大罪,記在我韋小寶的頭上。諸位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

手,朝廷自然奈何不了,我這個狗屁香主卻是武功天下倒數第一,到時候只有給各位頂缸,

被朝廷砍腦袋的份兒了。小王八、小流氓弄個大英雄、大豪傑做一做,本來美得緊,恣得

緊,呱呱叫、別別跳得緊,不過腦袋一丟,看不成女人了,賭不成錢了,也未免美中太也那

個不足了。所以啊,老子寧願做有腦袋的小王八、小流氓,好看女人,賭錢,也不願做沒腦

袋的大英雄大豪傑。」

康熙做皇帝時雖然小小年紀,然而處理了這許多年的國家大事,看人看事終是高人一

籌,他知道自已今日命如懸絲,情勢危急萬分.是以韋小寶站在哪一邊至關重耍。聽得韋小

寶的一番言語,康熙不由得暗暗高興,心道:「這一幫人枉為韋小寶的朋友,對韋小寶其人

竟是一無所知!此人十足的一個市井流氓,只知蠅頭小利。自來不做虧本的買賣,哪裡懂得

甚麼國家大事?你給他講些大道理.他如何聽得進去?真正是對牛彈琴了——倒也好,他怕掉

腦袋,便無法腳踏兩隻船,只得死心塌地地跟著我了。」

康熙心裡一定,索性用言語擠兌,使得天地會窩裡鬥起來,自己相機行事,亂中取勝,

便笑著說道:「小桂子,你將朝廷說得太也不值了。朕曾親許你不管犯了多大的罪,都饒你

不死。君無戲言.朕說過的話,是一定算話的。」

果不其然.玄貞道長一聽,原來韋小寶與韃子皇帝早有約定在先,怪不得他寧願香主也

不做了,置天地會反清復明、總舵主的血海深仇於不顧.鬼鬼祟祟地躲藏了起來。當下,他

面色陰沉,冷笑連聲,說道:「原來這佯,恭喜韋香主,賀喜韋香主,韋香主陞官發財,公

侯萬代!」

嘴裡說著,袖子微微脹起,猶如風帆。

韋小寶後退一步,眼裡閃出驚恐的光亮,道:「你,你敢以下犯上麼?」

玄貞道長森然道:「對於本會叛徒,人人得而誅之。貧道以總舵主的在天之靈,為天地

會清理門戶,又有甚麼以下犯上了?」

說著,已是一招「紫氣東來」,擊向韋小寶。

這招「紫氣東來」乃是玄貞道長的成名絕技。兇惡之極,專攻敵人脖頸以上的部位。因

為天地會的群雄都知曉,韋小寶身著寶衣,不要說赤手空拳,便是厲害的兵刃,也傷他不

得,是以玄貞道長專攻他脖頸以上的部位。

玄貞道長何等功力!不要說掌力,便是掌風,便足以置韋小寶於死地了。韋小寶沒想到

玄貞道長說動手便動手,他的武功又極低微,連獨臂神尼教授他保命用的「神逃面變」的獨

門功夫也使不出來了,呆呆地站立當地,臉色煞白。

錢老本大驚,道:「道長,使不得!」可哪裡還來得及。

就在玄貞道長的手掌即將擊中韋小寶頭上的千鈞一髮之際,忽見一個嬌小的女子身影,

如乳燕掠水般自後邊斜掠而至,擋在韋小寶的面前,硬接了玄貞道長一掌。

韋小寶大喜,道:「好雙兒,親親好老婆,快救老公的駕!」

雙兒自小得自名師傳授,武功與玄貞道長不相上下,只是因了是女流之輩,雙方對掌,

大都又憑真實的內功、外力取勝,來不得半點的投機取巧,她的力道自然比男人差了些了。

一擊之下,「騰騰騰」倒退了三步,方才拿樁站穩。

青木堂的人都知曉雙兒的身世,對她的敬佩,比起對香主韋小寶來,其實倒是多了幾

分。玄貞道長也是如此,一見雙兒出手,便在剎那間將掌力銷掉了幾分,雙兒才不至於受了

內傷。

雙兒一個踉蹌,正巧跌在韋小寶的懷裡。韋小寶趁機摟住了她,也不管大廳之中這許多

人,便在雙兒的香腮上親了一口,笑道:「大功告成,親個嘴兒。」

雙兒臉蛋一紅,身子一閃,嗔道:「都甚麼時刻了.你還只管渾鬧?」

玄貞道長皺眉道:「雙兒姑娘,韋小寶這種不仁不義的叛徒,人人得而誅之,你何苦這

般回護著他?難道你忘了江南莊家的血海深仇了麼?」』玄貞道長所說的「江南莊家」,是指

明末清初的江南書生莊廷龍。莊廷龍曾冒名修撰了一部書,叫《明史輯要》,內中多有對清

朝統治者不滿的言詞,故此形成了文字獄,被殺頭、流放的達數百人之多。雙兒原先是莊太

太的丫鬟,莊太太為感激韋小寶贈送與他的。玄貞道長舊事重提,拿出雙兒的舊主人,目的

在於勾起雙兒的仇恨,不必回護於韋小寶。

雙兒斬釘截鐵道:「莊家的仇人是滿清韃子,與韋公子有甚麼相干?要殺害韋公子,卻

是萬難!」雙兒雖說嫁了韋小寶為妻,並且生了兒子虎頭,卻還是一如既往,稱韋小寶為

「公子」。

韋小寶笑道:「就是。玄貞道長,你沒有老婆,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厲害。殺了韋小寶,

好老婆就變成了俏寡婦了。寡婦門前是非多,雙兒做了寡婦,又有甚麼好了?」

玄貞道長冷然道:「既是雙兒姑娘鐵定了要回護自己的丈夫,說不得,貧道只有得罪

了。」

說著,暗運內力,面色凝重。

錢老本知道玄貞道長疾惡如仇,最是容不得朝廷鷹犬,生伯他極怒之下,不分青紅皂

白,出手殺害雙兒,自己人窩裡先鬥起來,身形一晃,已插在玄貞道長與韋小寶之閻,正色

道:「韋香主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天地會創立至今,傲立江湖,贏得同道敬仰,一是仗著

反清復明的大旨,二是義氣為重,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豈能做以下犯上曲勾當?」

韋小寶有了雙兒護駕,膽子頓時壯了起來,摸著脖頸,道:「義氣為重?我看是力氣為

重!辣塊媽媽不開花,要不是老子親親好老婆救命.我早就在玄貞道長手裡死個十七二十八

次了。」

錢老本見韋小寶說話油腔滑調,也不與他爭辯,改換話題,道:「香主聰明過人,自然

明白其中的關竅。以今日的情勢,咱們說白了罷,香主若是帶領天地會的弟兄一舉斃了敵

酋,縱有天大的難事,弟兄們攢得身家性命不要,也得維護韋香主與各位夫人、公子、小姐

還有令堂老夫人的周全。」

韋小寶雙手抱在胸前,歪著頭,問道:「若是我不願意呢?」

玄貞道長道:「只怕由你不得!哼,今日不是在皇宮大內,是在揚州;不是韃子皇帝占

上風,是七對四,天地會佔足了贏面!韋香主若是聽了弟兄們的話,方才錢兄弟已經說了,

後果自由我們兄弟來承擔,若是不聽兄弟們好言相勸.一意孤行,韃子皇帝我們是殺定了,

事後卻一股腦兒全推在韋香主身上.韋香主深得朝廷的信任,又向來是足智多謀,自然不會

給天地會頂缸,只不過諸位夫人、公子、小姐,還有麗春院的老鴇,要逃離鷹爪孫的毒手,

只怕不那麼容易了。那時候韋香主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,也沒有甚麼意昧罷?」

這一招,儘管韋小寶也料到了,但從玄貞道長的口裡又說了出來,依舊令他打了個寒

顫。

韋小寶生平,對忠、孝、節、義諸般,歷來馬馬虎虎,唯獨一是自己的性命,二是美

女,倒是看得極重的。天地會這些人說得到做得到,若是真的殺了小皇帝,栽贓在自己頭

上,自己便是逃得了一死,然而大小老婆一個個的死絕了,豈不如丟了性命一般無二?自己

僥倖活著,又有何意趣?」。

韋小寶頓時蔫了,道:「算你狠!不過,小皇帝對我好,我得對他一片忠心;你們諸位

是我的兄弟,我得對你們義氣為重。到底該聽誰、幫誰,倒教老子為難得緊了……」

他沉吟著,忽然從懷裡摸出兩粒骰子,喜笑顏開,道:「有法兒了,生死由命,富貴在

天,幫皇上還是幫朋友,一任天命。」

他手指向康熙,道:「你是皇上,我若擲出個至尊寶,就幫你。我的這幾位兄弟,都是

沒名沒姓的人物,自然都是癟十、么二三之流了,擲出這類倒霉透頂的骰子,也是我天地會

弟兄們的福氣。皇上,天地會的兄弟們,你們說這樣可好?」

無論是康熙,還是玄貞道長一夥,都知道韋小寶刁鑽古怪,一般子的花花腸子.此時不

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。是以大夥兒都不吭聲。韋小寶也不待他們說話、緊接著又道:

「你們都答應了不是?好罷,老子就拿當今皇上,來一次大賭—一老子與台灣的鄭克爽賭過

一注。一下子就贏了他一百萬,外搖一個『落魚沉雁』的小老婆,如今再拿皇帝下注,哈

哈,老子可是古今中外天字第一號的賭客了!天靈靈,地靈靈,賭神菩薩來顯靈!至尊寶!」

他滿口的胡說八道.手一伸,將骰子撤落了出來。

骰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,以康熙為首的多隆、張康年、趙齊賢等朝廷一夥,以玄

貞道長、錢老本為首的天地會群豪,懼將服睛緊緊地盯著骰子。骰子轉了一會兒,好不容易

停止了。

至尊寶!

多隆等大喜過望,玄貞道長等大驚失色。

康熙生在皇宮,自然不識得甚麼至尊寶、甚麼么二三,但看到侍衛總管多隆以及張康

年、趙齊賢的神色,便知道韋小寶幫定了自己。也不由得將一顆懸著的心放進了肚子裡。

原來一直和稀泥的錢老本、不禁冷笑道:「韋香主,你老人家擲骰子的本事,真是越發

高明起來了。」

韋小寶雙手一攤,道:「沒有法子。我老人家倒是一心一意想擲它個么二三,領著眾位

弟兄殺了小皇帝,弄個大大的英雄做做,哪裡知道小皇帝福大命大,有玉皇大帝、觀音菩

薩、地藏王爺爺、土地奶奶幫著,生生將好端端的一隻么二三變成了一副至尊寶。諸位兄弟

們,不要怪我韋小寶不講義氣,實在是神仙、菩薩太也他奶奶的勢利眼,一門心思攀高技

兒,幫著皇上,那也叫沒有辦法。抱歉之至,抱歉之至……」

天地會的人哪一個不知道韋小寶擲骰子一向搗鬼?

甚麼神仙、菩薩云云,實在是言不由衷地搪塞之詞。

自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在釣魚島殉難之後,康熙在沼書中將誅滅天地會作為韋小寶的一

大「功績」硬是安在丁他的頭上,江湖上尤其是天地會便對韋小寶生了許多的疑心,如今韋

小寶露出了真面日,公然站立在朝廷一邊,使得天地會群雄失望之餘,倒反而產生了如釋重

負的心理。

玄貞道長哈哈笑道:「這樣結果.倒也爽快。韋爺一一你現下不是我天地會的香主,貧

道也只得稱呼你一聲韋爺——今日的事如何了結,請劃下道兒來罷。」

韋小寶也笑道:「牛鼻子老道——老子如今不做甚麼勞什子香主了,也只得稱呼你一聲

牛鼻子——不必客氣,你比我多長了幾根鬍子,多活了幾歲。便由你劃下道*罷。」

玄貞道長一看其時的情勢,暗道:「韃子皇帝的武功是繡花枕頭,中看不中吃;韋小寶

是雞鳴狗盜之徒,武功更提不值一提。四個朝廷鷹犬,雖說看起來武功不錯,但與我天地會

的弟兄相比,卻是差了五截兒了。我們人又多,眼看著佔足了贏,索性光棍些,也教他們死

而無怨。」

想定了,便道:「韋爺不必客套,我們都是武人,自然依照江湖的規矩,以武功定勝負

就是了。你們一方是六個人、他們一方是七個人,不能佔便宜,也罷,天地會也出六位,大

伙兒捉對兒廝打,一對一,立判生死,各安天命。」

玄貞道長的話看似不偏不倚,其實天地會佔足了便宜:康熙與韋小寶哪裡是天地會的對

手?不管別人勝負如何,這兩位是死定了。而天地會興師動眾,歸根結底就是為了殺害康熙

一人。

多隆一聽,忙道:「這樣比試不公平!皇上萬乘之軀,韋爵爺千金之體,哪能與你們這

些草芥動手過招?依我說,哨們四個侍衛,鬥一鬥你們七個好漢,不關皇上與韋爵爺的事,

讓他們兩位走路,咱們幾個鬥個你死我活便了。」

韋小寶嘻嘻一笑道:「多總管,到底是皇上和我說了算,還是你說了算哪?」

多隆身子一躬,道:「是,不過……」

韋小寶打斷他的話,道:「甚麼不過?你也太過小瞧了皇上了,皇上不但雄才大略,運

籌甚麼甚麼之中,決勝甚麼甚麼之外,並且皇上的武功,你們這些御前侍衛,又有哪一個能

夠比得了的?」

雖在危急之中,康照聽得韋小寶說「運籌甚麼甚麼之中,決勝甚麼甚麼之外」的話,也

不禁啞然失笑,心道:「這小流氓就是不學無術,連一句成語也不會用。」

韋小寶又道:「至於我麼,嘿嘿,好賴也在天地會做了幾年掛名的香主,沒吃過豬肉,

還沒看見過豬跑?再者說了,咱們武功不強,便是打不過人家,大不了也不過教人家英雄好

漢們一刀兩斷、兩刀四截,將一條小命交給人家也就是了,怎麼也不能做他奶奶的混賬烏龜

王八蛋,丟皇上的臉哪。」

康熙心中暗暗稱奇:「這小流氓平日油腔滑調,想不到到了緊要關頭,倒有一副英雄氣

概,也真正難為他了。」

多隆卻在心裡說道:「難道吃了熊心豹子膽了,敢贏了皇上?不要腦袋了麼?便是有一

萬、十萬個御前侍衛,也好皇上不過啊。然而天地會是造反的,人家又看甚麼情面了?」官

大一級壓死人,多隆心中嘀咕,卻不敢公然說出;不說,又覺得讓皇上身涉險地,干係太過

重大,只得囁嚅道:「韋爵爺的話,自然是對的,不過……」

康熙忽然不耐煩道:「多隆,你怎麼這麼囉嗦!」

多隆「喳」了一聲,再也不敢說甚麼了。

玄貞道長道:「韋爺,你們商量好了麼?天色不早了,咱們趕快動手罷,免得夜長夢

多。」言外之意,是暗暗指責韋小寶在拖延時光,以期官軍趕來救駕。

韋小寶忽然正色道:「玄貞道長,你也太過性急了。雖說咱們如今反目成仇,到底也是

一場手足,一場兄弟,怎麼也得敘敘舊,待會兒打起架來,也就沒了顧忌了。」

說著,忽然對著後堂喊道:「麗春院的老婊子、小婊子、不老不小中婊子,俊婊子、丑

婊子、不醜不俊俏婊子,趕快拿酒來!趕快拿酒來!老子要與朋友們喝個斷頭酒,藉著酒勁

兒,將那些義氣呀甚麼的混帳玩意兒,一股腦兒丟到腦後,咱們哥兒弟兒,香主屬下,再殺

他個天昏地暗,你死我活……」

就見一個彎腰駝背、面目骯髒的女子,不聲不響地自後面走了出來。她穿著一件青布夾

襖,卻掩飾不住窈窕身材;臉上又黑又贓,但若細細端詳,卻不難發覺秀麗的容顏。此人正

是韋小寶七位夫人之一的蘇荃。

韋小寶一見大喜,心道:「大老婆親自出馬,這場戲唱得越發有昧了。只不過她怎麼偷

了我娘這件老得掉了牙的青布裌襖?你便是扮做婊子,也要扮個年輕貌美的小婊子,怎麼學

我娘那等沒出息,做起老婊於來了?沒胃口,老子沒胃口!」

他心裡自說自話,面上可不敢表現了出來,怕露了馬腳,前功盡棄。蘇荃手裡端著大盤

子,盤子裡是酒壺酒懷。

即便如此,韋小寶到底忍不住在她的腮幫上捏了一把,笑道:「小娘兒們,你做婊子,

倒是做得呱呱叫、別別跳。」

蘇荃俏眼一瞪,又低了頭,任他胡說八道,不去搭理他,自顧自將盤子放在桌子上,自

已側身立在一旁。

韋小寶斟滿了八杯酒,自己端起了一杯,道:「天地會的眾位,咱們兄弟一場,好合好

散,誰看得起韋小寶韋爺,便與我乾一杯。乾杯之後,咱們絕了兄弟情分,恩斷義絕,再動

手殺他奶奶個天昏地暗便是。」

錢老本第一個走了過來,一改往日猥褻的神態,道:「韋香主,韋兄弟,韋爺,我錢老

本才不驚人,貌不出眾,可說句心裡話,我真心佩服的人並不多,除了陳總舵主之外,再一

個就是你老人家了。可如今你既鐵了心幫趙子皇帝,做清廷鷹犬,對不住,我錢老本第一個

與你絕交。待會兒動起手來,請韋爺不必手下留情。」

說著,仰脖子喝了酒。

韋小寶陪了一杯,笑道:「好說.好說。我這個掛牌香主,武功實在稀鬆平常。說甚麼

手下留情?大叫投降,倒是會的。」

玄貞道長走了過來,一言不發,也喝了一杯。

韋小寶陪了一杯,道:「道長,你沒有甚麼話說麼?」

玄貞道長跟一瞪,道:「說你娘個大腿!老子自打第一回見到你這個小流氓,就知道你

不是個東西。」

韋小寶詫異道:「甚麼我娘的大腿?我娘的大腿你都看了,定是常來嫖院子罷?原來你這

道士是假的,你是我娘的恩客,還是只嫖不花錢的瘟生?只怕你就是我的親爹,也是有

的。」

玄貞道長道:「胡說八道!」

說話間,天地會的人一個個都同韋小寶喝了絕交酒。

韋小寶見昔日江湖兄弟一個個義無反頤地與自己喝了絕交酒,心裡說道:「這些人倒都

是不怕死的好漢子,只是一個個湖塗透頂了。好好的你反甚麼清、復甚麼明?大家只顧喝酒

賭錢玩女人,豈不天下太平?玄貞道長,你方才不是說我娘的大腿麼?別看你道貌岸然,只怕

心裡也是中好色之徒。也罷,只要你有胃口,去嫖我娘也就是了,錢不錢的老子有的是,老

子不在乎。錢老闆,你門檻兒極精,大買賣做不了,做個小買賣也養活得了老婆孩子,實在

不想做買賣,一萬二萬銀子韋小寶白送你花差花差,老子也送得起,反清復明,大清與你甚

麼仇?大明也給了你甚麼好處?提了腦袋胡做一通,老於這腦袋可是自己看得極重,捨不得陪

你拎在手上玩兒。…玄貞道長見他不言語,不知他心裡打著甚麼主意,道:「酒也喝了,話

也說了,韋爺,咱們開打罷?」

韋小寶道:「虧你鬍子一大把,忒也沉不住氣了。咱們兄弟喝了絕交酒,我還要與御前

侍衛們喝個斷頭酒哪。」

說著,韋小寶將多隆、張康年他們招呼了過來,道:「多總管,張兄弟,趙兄弟,憑咱

們的武功修為,定然不是天地會好漢的對手,九成九咱們兄弟今日要歸位。喝了這杯斷頭

酒,咱們在黃泉路上結個伴,遇到陰間的甚麼英雄豪鬼,咱們好生鬥他一鬥。哼哼,咱們不

是豪傑的對手,還打不過豪鬼麼?」

多隆他們平日裡作威作福,今日見了真陣仗,原本一個個的心頭打著小鼓,韋小寶的

話,當真喚醒了他們的江湖漢子的血性.多隆道:「韋爵爺,咱們跟著你,向來是有錢一塊

兒花,有酒一塊兒喝,有財一塊兒發,有官一塊兒升,痛快之極!大不了,如今做個斷頭的

朋友也就是了。」

韋小寶「哈哈」笑道:「斷頭朋友,痛快,痛快!」

最後,他來到康熙面前,道:「皇上.奴才韋小寶罪該萬死,今日皇上身涉險地,奴才

知道,都是為了韋小寶。皇上對奴才的恩德,真正是天高地厚了。」

康熙微笑道:「咱們君臣,甚為相得,也是曠古難得的際遇。小寶.你不知道,前年你

回揚州省親,一去不回,麻勒吉、馬佑兩個糊塗東西.奏報說你在泗陽集遇害了,我就不

信,甚麼樣盜賊,能夠害得了咱們詭計多端的韋爵爺哪?」

韋小寶苦笑道:「謝皇上誇獎,不過眼下,韋小寶的剋星來了。」

康熙道:「小寶。你是福將,我是真命天子,哼哼,朕受命於天,區區天地會,能奈我

何!」

韋小寶道:「滴水之恩,當挖個挖個泉兒相報。皇上,我與多總管盡力而為,忠心報主

也就是了。」

康熙笑道:「小寶,兩年不見,你的學問還是沒有一點兒長進,成語還是學不會。那叫

滴水之恩。當湧泉相報。甚麼挖個泉兒。囉嗦不囉嗦?」

韋小寶道:「囉嗦是囉嗦了一點.不過湧泉那個泉兒,總不如自己挖的泉兒心實。」放

低了聲音,道:「皇上.待會兒打起來.你趁亂自己設法走罷。」

他的聲音再低,玄貞道長他們也所得真真切切。玄貞道長冷笑一聲,道:「丟卒保車麼?

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罷。」

韋小寶道:「誰說丟卒保車了?咱們是車要保,卒也不能丟。皇上,咱們師徒二人聯

手,再加上多總管他們相幫.咱們總不至於輸與他們。」

康熙一直對自己的武功躍躍欲試,當下豪氣頓生,道:「好,打就打,到底看看鹿死誰

手?小寶,你不要怕,咱們君臣同處險地。理當患難同當,生死與共!」

韋小寶心頭一熱,暗道:「小皇帝倒是夠義氣的,無論如何得救他脫險。生死與共?生

自然可以與共了,死呢?與皇上一塊兒死,倒是不辱沒了老子。不過,老子的命老子自己向

來看得極重,稀裡糊塗地陪別人死了.總是不值。」

韋小寶忽然單腿下跪,雙手高高地將酒杯舉過頭,道:「皇上,奴才敬你一杯得勝酒,

祝你老人家旗開得勝,馬到成功。」

康熙接過酒杯,一飲而盡。

韋小寶站起來,笑問道:「玄貞道長,等急了麼?咱們開打罷?」

玄貞道長道:「開打就開打,難道怕了你不成?」說著屏息運氣,卻一陣頭暈目眩,身

子晃了一晃。

韋小寶身子也是一個踉蹌,忽然大叫道:「不好!酒裡有毒!」話音未落,栽倒在地。

緊接著,就見玄貞道長、錢老本等天地會群豪,康熙與多隆等朝廷人物。一個個就似下餃子

一般,「撲通」、「撲通」地摔倒在地,昏死了過去……
第二章 紅樓幼主風流種 江寧織造乃豪客
揚州妓院麗春院的廳堂裡,一下子倒下了十二個男子,韋小寶的七位夫人,除了雙兒、

蘇荃原先就在廳堂上,其餘的方怡、阿珂、曾柔、沐劍屏、以及公主,一窩蜂地全自後堂湧

了出來。

雙兒抱住韋小寶,帶著哭音,道:「荃姊姊,你怎麼把他也毒倒了?你快救醒他啊。」

蘇荃黑著臉,道:「誰教他滿口胡說八道?這種人,死了活該!」』雙兒道:「他一向渾

說渾鬧慣了的,便是說你婊……

甚麼的,也是說著玩兒,當不得真。荃姊姊,你行行好,救救他罷。」

說著,眼淚便要落了下來。

忽然,韋小寶在雙兒的懷裡一個鯉魚打挺,坐了起來,就勢摟住了雙兒的脖子,在她的

櫻唇「叭」地親了一口,道:「我活啦,大功告成,親個嘴兒。」雙兒一把推開了他,緋紅

了臉,道:「人家心裡都快急死了,你還這等渾鬧,荃姊姊也真該好生治治你!」

公主卻已撲向康熙,哭喊道:「皇帝哥哥,你怎麼了,快醒醒,你快醒醒啊……」

韋小寶皺眉道:「嚎甚麼喪?放心,我的那個大舅子死不了。」

公主抓住了韋小寶的領口,道:「皇帝哥哥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要你抵命!」

韋小寶在她的手上打了一下,道:「死了活該!你再渾鬧,他就是不死,老子也不要他

做大舅子了。」不要皇帝做大舅子,不就是不要自己做老婆了麼?公主一聽,鬆了手。

飲泣著不敢吭聲了。

原來,就在韋小寶的母親韋春芳與康熙糾纏之時,韋小寶領著妻兒,悄悄地自麗春院的

後門進來了,是以韋春芳並不知道。後來,韋小寶躲在後面,一看冤家路窄,天地會找上了

康熙的晦氣,知道今日的事,雙方都不會善罷甘休,便悄悄地與蘇荃商議,要她伺機下蒙汗

藥。他的武功雖說稀鬆平常,可像下蒙汗藥這等下三爛的勾當,卻是輕車熟路,連玄貞道長

這等老江湖,也著了他的道兒。

他頗費心思的是,天地會群豪是自已的江湖朋友,康熙與自己又是總角之交,是以既要

與玄貞道長他們講義氣.不能讓小皇帝傷害了天地會兄弟;又要與康熙講義氣,不能教天地

會殺了康熙。是以瞻前顧後,左右為難。也虧得韋小寶腦筋來得快.便連下藥,也是因為天

地會群雄武功高強,抗藥性自然強些,便先敬了他們的酒。多隆等御前侍衛武功次之,敬酒

的時辰也稍稍靠後。最後,才是武功最差的康熙。是以不管武功高低,都在同一時辰藥發暈

倒了。

至於他自己,那酒壺裝有暗道機關,他可是一滴藥酒也沒喝下。他只是看到了玄貞道長

現出了中毒的跡象,才預先裝作中毒倒下——為的是萬一以後朝廷或是天地會找自己的麻

煩,也好有個搪塞。

蘇荃道:「小寶,說正經的,這一幫人亂七八糟地躺在這裡也不是個事,怎麼個辦法,

你快拿主意罷。」

韋小寶扑打扑打身上的土,說:「一個個的都給老子殺了,省得他們一邊叫我殺天地

會,一邊叫我殺小皇帝,囉哩囉嗦,沒完沒了。殺了,都殺了!」

剛剛平靜下來的公主尖叫道:「不成,你不能殺皇帝哥哥!」

韋小寶道:「怎麼不成?老子就先殺這個大舅子。」

說著,走了過去,在康熙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,道:「他奶奶的小玄子,你還逼我殺

天地會的弟兄麼?」又在玄貞道長的屁股上踢了一腳,罵道:「他奶奶的臭牛鼻子老雜毛,

你還逼我去殺我的好朋友小玄子麼?」

韋小寶哈哈大笑,得意之極,道:「老子韋小寶歷來喜歡做天下第一的事,娶了七個天

下第一美妙的老婆,自然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艷福;一場豪賭,贏了一百萬兩銀子外加一個

親親好老婆,自然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賭客;周旋於皇帝與天地會之間多年而不死,自然是

古往今來天下第一滑頭;腳踢權勢天下第一的皇帝,拳打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,老子又成了

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膽大妄為之徒了。哈哈,四個天下第一,你說了得麼?」

公主撇嘴道:「還有大吹法螺,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厚臉皮。」說得方怡、曾柔等一塊

兒笑了起來。

韋小寶笑夠了,道:「七個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美人們,扔下這十二個喝醉了酒的古往

今來天下第一大禍胎,兵發雲南,雲遊四海去者!」

公主道:「我不依,不准你扔下皇帝哥哥。」

韋小寶道:「那你就一個人留下來就是了。哼哼,你當你真的是金枝玉葉哪?小心天地

會的人一會兒尋了來,捉了你去扒光了衣裳,大夥兒輪流拿稱做老婆,哪滋昧可呱呱叫,別

別跳。」

公主叫他嚇得不敢吭聲,可又實在不忍心丟下康熙不管。她素來與另外六位夫人不大和

睦,也不指望有人幫腔。

就在這時,蘇荃道:「小寶,我也覺得,這麼一走了之,不是辦法。你想,待會兒不管

是官兵尋了來殺了天地會的人,還是天地會的人尋了來殺了皇帝,這筆爛帳都要算在我們的

頭上,不細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兒罷。」

韋小寶打著唱戲文的腔調,道:「卿言甚是,計將安出?」

蘇荃笑道:「附耳過來。」

蘇荃在韋小寶的耳邊說了幾句,韋小寶喜得拍掌道:「妙極!妙極!諸葛亮七擒孟獲,水

淹七軍,比起我荃姊姊來,也太過差勁了。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荃姊姊不得了,了不

得!諸位娘子,快隨荃姊姊喬裝改扮去吧!」

六位夫人,嘻嘻哈哈,跟著蘇荃去了。

忽然,一個身影,一陣風似地掠了進來。身法之快,比起韋小寶所佩服的天地會總舵主

陳近南、白衣神尼長公主,委實不相上下。韋小寶只覺得眼前一花。面前已然站立了一個中

等身材的漢子。

韋小寶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,驚駭道:」你是甚麼人?」

也不見那人雙腳如何移動,身子卻如影隨形,依然與韋小寶近在咫尺。

那人眼裡放出咄咄逼人的精光,低聲喝問道:「快說.皇上在哪裡?」手一伸,便鎖向

韋小寶的琵琶骨。手法又快又準,使得對手極難閃避。幸虧韋小寶得了白衣神尼的真傳,學

了三成「神行百變」的功夫,身子—閃,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.避了開去。

那人口中「咦」了一聲,道:「閣下原來是會家子,倒是多有失敬了。」十指又隨即抓

出。這—回他留了神,使出了全力,不要說韋小寶那半瓶醋的武功,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

手。也是絕難躲避。

韋小寶武功不濟,腦筋來得極快,打眼之間,見那人頭戴花領,身穿朝服,一身御前侍

衛的打扮,心中尋思道:「看樣子他是個御前侍衛,可老子怎麼從來沒有見過?再說,御前

侍衛一個個的都是松包軟蛋。武功稀鬆平常,比老子實在也高明不到哪兒去,哪裡冒出這等

武林高手?莫非是江湖人物假扮的罷?」

他心中打鼓,然而間不容髮。性命交關,也來不及仔細揣摩,便賭性大發.暗道:「管

他是真是假,老於索性大賭一場、殺便通殺,賠便通賠!」

韋小寶拿定了主意,猛地拔出削鐵如泥的匕首,瞪圓了眼睛,一副忠心護主的樣子,喝

道:「不留你是甚麼人,要想傷害皇上,那是萬難!」

果然,那人雖說蓄勢待發,口氣卻是緩和了許多,問道:「閣下莫非是鹿鼎公韋小寶韋

爵爺麼?」

韋小寶見一寶押中,索性演戲演他個十足十,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.道:「老子行不更

名,坐不改性,賞穿黃馬褂、—等鹿鼎公韋小寶的便是。你有種便斃了老子,若要傷害皇

上.須得經過你韋爺爺這一關!」

那人驚喜道:「果真是韋爵爺,韋爵爺精忠報國,名不虛傳。韋爵爺,皇上在哪兒?」

韋小寶上下打量著他。慢騰騰地說道:「你到底是誰?

難道就憑你輕飄飄——句話,我就將皇上交與你不成?」

那人立即打了個千,道:「卑職糊塗,卑職該死。一等侍衛、欽封巴圖魯、賞穿黃馬

褂、江寧織造曹寅,參見韋爵爺。」

韋小寶淡淡道:「原來是曹大人哪。」心裡卻駕道:「他奶扔的,辣塊媽媽不開花!你

姓曹的小小的一等侍衛,是個甚麼東西,江寧織造?比起老子,可是差了十七二十八截哪,

也囉哩囉嗦地報了一大堆名頭?」

(庸按:韋小寶之不學無術,於此可見一斑。據《清史稿》載.江寧織造曹寅與康熙形

是君臣、實為心腹。他居官雖說不大,然而常常向康熙「專折密奏」——用現代的話來說,

也就是打小報告—一是以在朝廷炙手可熱。王公親貿,當朝一品,無不禮讓三分。韋小寶身

居高位,卻不知朝中大臣的親疏.也算糊塗得可以了。)曹寅卻不糊塗,別看遠離京城.身

在南京,朝中人物、大事,無不瞭如指掌,是以早就知道康熙一時一刻也離不開韋小寶這個

弄臣。當下立即說道:「韋爵爺這等稱呼,卑職不敢當……啊,皇上!」

曹寅做夢也不敢想像皇上會遭人暗算,躺倒在地。這一低頭,才看到了,急忙撲了過

去,抱著康熙,叫道:「皇上,皇上,你醒醒,你醒醒啊!」

韋小寶忙道:「噓,曹大人噤聲!這裡耳目眾多,不是說話的地處。」

別看曹寅不顯山不露水,其實足江湖一流高手。一搭上康熙的脈搏,便知道他僅僅是中

了蒙汗藥,並無大礙,放下心來,恨聲問道,「韋爵爺,是誰用了這等下三爛的手段,謀害

皇上?」

韋小寶心裡罵道:「這等既高明又實用的武功,除了老子我,還有誰會用?他奶奶的,

你姓曹的祖宗十八代才是下三爛哪!對,他姓曹的祖宗有曹操、曹丕,一個個的都是花臉大

奸臣,下三爛,下六爛,下九爛的貨……」

心裡罵了個夠,嘴上卻說道:「是啊是啊,江湖成名人物.哪裡會使這等……手段?

唉,真正一言難盡!好在曹大人來了,事情就好辦了。」

曹寅久在民間,對江湖人物所知不少,仔細一看,地上躺著的,除了康熙和侍衛總管多

隆及其他三名御前侍衛外,還有玄貞道長一眾人物。他驚訝道:「韋爵爺,難道下毒手的,

是天地會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不是他們,世上誰有那麼大的膽量!也不知他們怎麼得知皇上要來的消

息,趕來殺了個天昏地暗。

若不是皇上大材雄略,多總管善抓善撓,不堪設想,不堪設想。」

曹寅一楞.「大材雄略」想必是雄才大略,可「善抓善撓」就實在不知道是個甚麼東西

了。他知道朝廷親貴之中,這等不學無術之流比比皆是,也就一笑置之,道:「韋爵爺素來

足智多謀,也是大有功勞的。唉,玄貞道長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頭的人物,想不到行事也這

等卑鄙。天地會自陳近南死後,也真正的越來越不成話了。」

可是,若真的是玄貞道長他們下的蒙汗藥,怎麼將自己也蒙翻了?這是個天大的破綻,

好在情急之中,曹寅也不及細心揣摩。

韋小寶深有同感,道:「是啊,天地會除了陳總舵主,他奶奶的以下竟沒有一個好玩意

兒!曹大人,事不宜遲,你趕快將皇上送到一個安全的處所,這裡有我來應付。」

曹寅一想.護衛皇上是當務之急,而韋小寶的武功顯然不濟,非得自己親自出馬不可。

便道:「如此,卑職便護衛星上先走一步。韋爵爺料理之後,可速來江寧織造衙門,面見聖

上。」停了一下,曹寅接著又道:「韋爵爺,聖上這番冒險.全是為了你老人家。他原本在

江寧巡視,聽到密報,說你在揚州,大喜過望,連禁衛軍也來不及調集,只帶了幾個御前侍

衛,便匆匆趕來了。這等知遇之恩,真正是曠古難逢啊!」

書小寶極為感動、呆呆地自言自語道:「小玄子,小玄子,小桂子有了你這樣一個朋

友,也不枉了在世上走一遭兒。」

就在這一剎那,韋小寶似乎立誓為康照「鞠躬盡瘁」,以報「知遇之恩」了。

曹寅道:「韋爵爺,你說甚麼?」

韋小寶醒過神來,道:「沒甚麼。曹大人,事不宜遲,你快護送皇上走罷。」

曹寅背起康熙,向外疾奔。到得門口.卻與一個虯髯鬍須的威猛漢子撞了個滿懷。韋小

寶一看,不由得又是大急,心裡罵道:「操你十八代祖宗的茅十八!你又來添甚麼亂子

了?」

茅十八不是天地會的人,但他對天地會群豪,特別是對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佩服得五體

投地。他疾惡如仇,孤身一人闖蕩江湖,獨往獨來,快意思仇,專與朝廷為難。十年前,就

是在揚州這所麗春院裡,素昧平生的茅十八遇到了「小烏龜」韋小寶,並將他帶入北京,混

進了皇宮大內,一連串難得的機遇,使韋小寶這個市井小流氓,成了朝廷大官。

茅十八厲聲喝道:「留下韃子皇帝!」雙掌齊出,擊向曹寅。曹寅身上背著康熙,只得

騰出一隻手來,倉促間硬接茅十八一掌。

茅十八站立不動,曹寅卻「???」後退數武,直到重回大廳正中,方才拿樁站穩。

論起武功,茅十八與曹寅相比,實在是天壤之別。無奈曹寅身上背的是皇上,投鼠忌

器,不敢硬拚硬擋。茅十八又是雙掌齊出,曹寅只以單掌去接,力道上又吃了虧。

茅十八得理不讓人,冷笑道:「要走麼?放下韃子皇帝來。」身子滴溜溜旋轉起來,倏

地站定,又是雙掌齊出。這一回卻不是擊向曹寅,而是直接襲擊曹寅背上的康熙。

曹寅久經陣仗,當茅十八身子旋轉之時,便已知通敵人的目標乃是康熙,便穩穩站立,

以靜制動。

其時茅十八已轉到了曹寅身後,猛地雙掌擊向康熙,眼看著康熙在自己的一擊之下絕無

生理,茅十八不禁狂喜,大叫道:「滿清韃子,你也有今日!茅十八替揚州、嘉定數十萬生

靈報仇!」

豈知一擊之下,一股大力,排山倒海地朝自己襲來。

猝不及防,茅十八「哇」地噴出一口鮮血,倒退了五六步,好不容易穩住身形,胸口卻

翻江例海,難受異常,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
曹寅的高深內功,當世武林幾乎無人可敵。他運用「隔山打牛」的上乘內功心法,將內

力從自己的身上,傳導給了康熙。因此茅十八一掌雖說擊在康熙身上,實際上與曹寅對掌無

異。

茅十八的功力與曹寅實在相去甚遠,加之這一次是他大意輕敵,求勝心切,是以一擊之

下,受了內傷。幸虧曹寅急於使康熙脫險,不為已甚,只是想逼得敵人知難而退,沒有乘勝

追擊,茅十八才免除一死。

茅十八功力不深,然而臨敵經驗甚豐,屏息運氣,片刻間已然恢復如初。他立志驅除滿

清,又曾被康熙親自判了死刑,國恨家仇,今日冤家路窄,狹路相逢,茅十八怎能放過康

熙?

茅十八內力稍一回復。冷笑一聲,道:「好硬的鷹爪孫!哼哼,可惜空有一身武藝,卻

甘心為韃子賣命!」

說著,手中多了一把短刀,立刻又猱身撲上。這一回他學乖了,不與曹寅掌力相接,只

是展開十八路六合刀法。一招緊似一招地朝康熙身上報呼。

茅十八浸淫六合刀法已達數十年的時間,爛熟的程度足以彌補內功、外力的不足。那刀

法使得呼呼風響,不要說康熙武功平常,又在昏迷之中,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,只要沒練

過金鐘罩、鐵布衫的硬氣功,血肉之軀哪能擋得了鋼刀利刃?

場上頓時險象環生。

曹寅大急,騰出一隻手來,冒死抵擋。忽然他大喝一聲,五指如鉤,以「空手入白刃」

的上乘武功,逕拿茅十八的腕脈。

茅十八粗中有細,兩度與曹寅交手,已知道自己絕非對手,哪能讓敵人抓住兵刃?身子

閃處,曹寅抓了個空。茅十八卻早又到了曹寅的身後,圍著康熙游鬥起來。

韋小寶武功太差,知道幫不上曹寅的忙。即便能做幫手。他也不會以自己的性命與殺紅

了眼的茅十八硬拚——韋小寶歷來將自己的性命看得極其貴重,向來不與人拚命,打打太平

拳,揀個現成便宜,倒是他的拿手好戲。

韋小寶離得遠遠的,叫道:「茅大哥,你好啊?*茅十八早就看到了韋小寶,只因敵人武

功太強,伯分神,不敢招呼,這時應道:「我好。韋兄弟,你也好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我好?好個屁!這些人也不知甚麼路道,亂七八糟地來渾鬧一番,擾了老子

玩姑娘的雅興。」

茅十八笑道:「是麼?你茅大哥將他們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,給韋兄弟出口惡氣……」

一語未了,曹寅的五指帶著一股勁風,襲向茅十八的雙目。茅十八因與韋小寶說話,心

智無法集中,倏忽間勁風襲面,臉頰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痛。

茅十八臨危不亂,揮刀向切,斬向曹寅的腕脈。曹寅等的正是這一招,手指輕彈,就聽

「嗡」的一聲,茅十八手中短刀幾乎拿捏不住,險些脫手。

曹寅趁機直進,五指罩住了茅十八胸前的天突、玄機、華蓋、紫宮、玉堂、檀中、中庭

等七處大穴。只要抓住了一處,茅十八縱然不死,也得身負重傷。

情急之下,茅十八一個倒翻觔斗,雖說避開了曹寅致命的一擊,卻也顯得左支右絀,狼

狽萬分。曹寅畢竟背上負了一人,而這人偏偏又是皇帝,行動自是緩慢,眼看一招得手,卻

被敵人躲過去了,不由得暗叫「可惜」。

茅十八站穩了身形、道:「韋兄弟,等茅十八殺了韃子皇帝,再來與你敘話。」

這一次他懾定心神,全神貫注地圍著康熙游鬥,曹寅卻要將九成九的精力用在康熙身

上,生怕康熙受了傷害。

那他賠上身家性命,也擔當不起。是以不數招,曹寅便無法招架了。

倏地,茅十八一刀刺向曹寅的前胸。曹寅沒料到茅十人招招襲擊皇上的要害,怎麼會陡

然向自己下手?然而難者不會、會者不難,曹寅遇險不亂。手臂灌注了真力,去格破人的兵

刃。

豈知茅十八這一招卻是虛招,待得曹寅手臂伸出,他倏忽加快步履,身子旋轉,直如陀

螺,迅急到了曹寅身後。

短刀掄圓,便向康熙的腦袋砍了下來!

變生不測,曹寅轉身已然不及,他腦海中頓時一片混沌,暗道:「完了!完了!」

茅十八大喜,道:「韃子皇帝,你滿清也有今日麼?哈哈……」

一聲長笑,短刀砍落!

只聽得「砰」地一聲,一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
忽然,茅十八停止了笑。

摔在地上的,不是康熙,也不是曹寅,而是韋小寶!

原來,就在茅十八短刀砍落之時,韋小寶施展神行百變的神功,猛然插在康熙與茅十八

之間。茅十八的這一刀,結結實實地砍在了韋小寶的脊樑上。

韋小寶於茅十八有著救命之恩。兩年前,康熙親判茅十八死刑,並且命令韋小寶前去法

場監斬,韋小寶不顧茅十八的誤解,擔著極大的干係,用台灣降將鄭克爽的手下大將馮錫

范,替換下了茅十八,茅十八才活到了今天。

茅十八扔掉了短刀,抱住了韋小寶,道:「韋兄弟,你這是怎麼了?是我殺了你麼?」

韋小寶呻吟著道:「我,我也不知道……我在那兒站著,不知甚麼人抓住了我,將我扔

了過來,我,我……」

頭一低,昏了過去。

茅十八咬牙切齒,道:「韋兄弟,我茅十八這條命是你給的.茅十八誤傷了你,死有餘

辜!也罷,待茅十八殺了韃子皇帝,報了國恨家仇,便當自刎,報你的救命之思。」

提起短刀,大叫道:「韃子皇帝,納命來!」可哪裡還有康熙的影子?韋小寶就這麼緩了

一緩,曹寅背著康熙,施展輕功,已是揚長而去了。

後面忽然湧出七個青年男子,異口同聲地喝問道:「哪裡來的歹人,敢動手傷了韋公

子?」

茅十八悲憤已極,猛地撕裂衣衫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道:「好漢子做事好漢子當,韋

兄弟是我殺害的,我罪該萬死。你們要替韋兄弟報仇,儘管殺了我便是。姓茅的若是皺皺眉

頭,不是好漢!」

喬裝改扮的正是韋小寶的七位夫人。她們去了後堂,唧唧喳喳地你爭我奪.好半天才換

好了男子衣衫,是以大廳上發生了甚麼事,她們竟毫無所知。

雙兒第一個認出了茅十八,道:「這不是茅大哥麼?」

茅十八羞愧之極,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,低了頭不吭聲。」

突然,房頂上「轟」地一聲,掉下一個人。還沒等茅十八他們省過神來,那人一掌擊向

茅十八,茅十八閃哼一聲,肋骨頓時斷了數根,口吐鮮血,昏倒在她。

那人一把拎起韋小寶,飛身而起,穿越屋頂而去。

茅十八的這一刀,幾乎使盡了畢生之力,委實不比尋常。韋小寶雖有寶衣護體,卻還是

被他砍得五臟六腑如同砰了一般,昏死了過去。

他醒來的時辰,不知自已身在何處,只覺得鼻孔中幽幽一股閨房之香。

韋小寶一生在女子身上下了無數功夫,因而對女子的體香,有著特異的體驗。這香不是

麗春院的那等粗俗之香,不是江湖女子身上的那等粗獷、豪放之香,也不是太后宮裡、公主

香房那等富貴之香。這香似有還無,似濃還淡,若有若無,若濃若淡,沁人心扉,舒服得似

乎使人飄飄欲仙。

韋小寶自語道:「辣塊媽媽不開花,難道老子到了月裡嫦娥、觀音娘娘的房裡了麼?老

子艷福不淺哪!」

正在胡思亂想,房門無聲地開了,就見一個高挑身材,小圓臉兒,杏眼圓腮的少年女

子,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。

那女子見韋小寶醒了,甜甜一笑,露出兩隻忽隱忽現的酒窩兒,輕聲問道:「韋老爺,

你好了麼?」一口軟軟吳語,煞是動聽。

韋小寶呆呆地望著她,半晌,才長長地喘出一口氣,道:「啊呀我的媽,乖乖隆的冬,

豬油炒大蔥!神仙姊姊,請問這裡是哪一位神仙的洞府?月裡嫦蛾?蓬萊仙山?玉皇大帝?閻王

殿裡?還是豬八戒的流沙河,孫悟空的水簾洞?……神仙姐姐,你快告訴我啊!」

那女子微微一笑,露出碎玉般的糯米牙,道:「韋老爺說笑了。這裡是江寧織造曹老爺

的府邸,哪裡是甚麼神仙洞府了?」

韋小寶頭搖得撥浪鼓一般,道:「你騙我,我不信。不是神仙洞府,哪裡會有你這樣的

神仙姊姊?」

女子笑道:「韋老爺,你真正像極了一個人,一開口就是神仙……甚麼甚麼的。」

韋小寶愕然道:「我像誰,神仙姊姊?」

那女子未及答話,只見門簾掀起,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孩童,生得粉裝玉琢,眉清目秀,

身著淡綠夾紗袍,脖子*戴著一隻金光燦燦的金項圈,蹦跳著跑過來。那女子輕輕笑道:

「說曹操,曹操就到。」

孩童到了女子面前,嬉皮笑臉道:「神仙姊姊,把你嘴上的胭脂膏,賞給芹兒一口

罷?」女子用眼角一瞥韋小寶.那意思是說:「怎麼樣,我說得不錯罷?」

女子彎下腰去,迎著孩童,道:「慢些跑,小少爺。摔著了,磕破了皮兒肉兒,老祖宗

發脾氣,又該著我們這些丫鬟倒霉了。」

韋小寶聽得他二人的對話,不由得大為驚奇:「這女子絕代美人兒,老子的七個老婆,

除了阿珂還能與她比一比,這等美貌,如何只做得一個丫鬟?這姓曹的老爺不是個東西,這

等美貌女子,你不拿她來做老婆,當個丫鬃使喚,豈不是暴斂甚麼好東西?」

「暴殄天物」的成語韋小寶不會用,就說成了「暴斂甚麼好東西」了。那女子背對著

他,他只顧用一雙賊兮兮的眼睛,盯著女子的脖頸目不轉睛地看。

孩童用鼻子在女子的臉蛋上嗅了又嗅,一副垂涎欲滴的猴急模樣,迫不及待地說道:

「神仙姊姊好香!今兒師父講《四書》,拖堂了,神仙姊姊,你昨兒卸妝的胭脂膏子,還給

芹兒留著了罷?快些拿出來,芹兒饞死了。」

韋小寶心裡罵著:「也不知是哪個老色鬼生養的這等小色鬼,狗大的歲數,貓大的年

紀,就知道討女人的喜歡,死皮活賴地要神仙姊姊的胭脂膏子吃。長大了,還不知變得甚麼

樣子呢。」

想了想,又自己笑了:「又能變得甚麼樣子?至多如老子一般,練就了一身討好女人的

本事,討她七個沉雁落魚、閉花羞月的老婆也就是了。」不過總覺得自己甚麼地方輸於了這

孩童,暗暗罵道:「他奶奶的,老子是色鬼、色狼,這小子直接就是色祖宗、色閻王!」

韋小寶只顧在自己心裡動著流氓念頭,那女子好像背後生了眼睛一般,知道韋小寶正盯

著自己的脖子看,不由得羞紅了粉頸,輕聲對孩童說道:「你一來,就一昧渾鬧!有客人

呢,也不伯人家笑話?」

孩童現在才發覺韋小寶躺在床上,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珠子,看著韋小寶,忽然,將女

子給他的胭脂膏子朝地上一摔,黑著臉,道:「你房裡藏著臭男人,骯髒透了!我不要你的

胭脂膏子了!」

女子大窘,道:「小少爺、你不要亂說啊,這位老爺,可是我們老爺請來的尊貴客人

呢。」

孩童撇撇嘴,鄙夷道:「一個臭男人,有甚麼尊貴的?

沒的玷污了『尊貴』這個詞兒。姊姊,你一個神仙也似的人物,怎麼也同臭男人同流合

污起來?須知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。臭男人是土做的骨肉,水原本是極潔淨的物事,沾了

土、也就變污了,變臭了,變骯髒了。所以啊,任是你多麼潔淨的女子。沾上臭男人的邊

兒,也就俗不可耐了。臭不可聞了。」

(庸按:讀者諸君讀到這孩童的這段議論,定然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。對,正是《紅樓

夢》中,作者曹雪芹借主人公賈寶玉之口說出來的—段膾勝炙人口、痛快淋漓的高論。韋小

寶其時遇到的,自然不會是虛構的文學形象賈寶玉了。而是《紅樓夢》的作者曹雪芹本人—

—據考證。曹雪芹生在富豪之家,他的祖父,就是本文中的那個與康熙私交極深的一等侍

衛、江寧織造曹寅。)當時韋小寶可不知道他面對著的是未來的一位文學巨匠,只是聽他一

個六、七歲的孩童,竟然說出這等稀奇古怪的言語來,不由得心下大奇,暗道:「他奶奶

的,這小子甚麼路道。說話這等歪纏?老子原先以為自已是歪纏的祖宗,遇到了這歪纏的小

子,老子倒成了孫子了。不行,老於便與他歪纏一歪纏,掙回個面子。」

想著,韋小寶在床上坐了起來,笑道:「喂,你便是再要巴結女人,也不能與咱們男人

自己過不去啊。我問你,你自己是不是男人啊?你自已臭不臭啊?」

曹雪芹——讀者既然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,咱們還是直呼其名罷——恨恨道:「我自然

是個臭男人,是污泥做的骨肉。」

韋小寶道:「你是曹寅的孫子罷?你爺爺這麼大的官兒,也是男人,他臭不臭啊?他孫子

就那麼臭,爺爺更是臭上加臭、臭如狗屎、臭如老鱉、臭如王八蛋,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,

是臭不可聞、遺臭一千年、遺臭一萬年、遺臭一萬萬年了?」

韋小寶自小在揚州妓院裡長大,整日在污泥濁水中打滾兒,罵人的話張口就來,刻毒、

惡劣,罵上兩天兩夜,不會重複的。曹雪芹所發的關於男人、女人的議論,幾乎只是一種童

心,一種與生懼來的純真,如何想得到父親、祖父的身上?他又自小讀的《四書》、《五

經》,家教極嚴,於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看得極重,平日提到長輩,便戰戰兢兢,誠惶誠

恐,哪裡敢將父輩與遺臭萬年聯接起來?是以聽了韋小寶刻毒之極的話,先是目瞪曰呆,無

從辨別,繼而「哇」地一聲,痛哭起來,猶如受了極大的委屈。

韋小寶猶自不依不饒,盤腿在床上坐好,笑道:「哭個甚麼勁兒?好有理麼?那眼淚也是

臭的罷?哎呀,哎呀,臭死了,熏死了!神仙姊姊,你攬著這臭小子做甚麼?你香噴噴的身

子,沒有弄骯髒了?哈哈,哈哈。」

那女子帶著哭音,對韋小寶道:「韋老爺,你老人家行行好,不要再說了。」

韋小寶忽然醋意大發,心裡發怒道:「他奶奶的,這小花娘也不是個好東西,對一個不

懂人事的小小孩童也弔膀子!老於把你弄到麗春院。整曰對著大大小小、老老少少、三教九

流的男子,叫你小花娘浪個夠。」

曹雪芹哭著一把推開女子,抽泣著說道:「他說得對,你不要纏著我,免得熏臭了

你。」

正自鬧得不可開交,忽所得外面喊了一聲:「老爺到!」

這一聲真正管用,那女子立即站立起來,退在一邊,毫無表情地垂手侍立。那孩童也立

即停止了渾鬧,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。韋小寶奇道:「老子只說這小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

混世魔王,原來也有降服他的人。真正是滷水點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」

只見曹寅邁著方步,緩緩走丁過來,笑道:「韋爵爺,你醒了麼?整整昏睡了兩天,茅

十八那小子,手可夠狠的。」

韋小寶受傷之後,一直模模糊糊,但卻清楚地記得,茅十八揮刀砍向康熙的時候,自已

衝了上去,抵擋了一刀。至於以後的事,他就記不清楚了。

韋小寶道:「原來是曹大人。曹大人,這是你的府上麼?我怎麼到了這裡?」

曹寅挑起大拇指、連聲道:「了不得.了不得。卑職往日只聽說韋爵爺勇擒鰲拜、遠征

羅剎,還有許許多多精忠報國、忠心護主的事情,前天卑職可是親眼看到了。反賊茅十八一

刀下去,若不是韋爵爺你老人家用身子擋住了皇上,唉,我們均要成了千古罪人了。」

韋小寶極為得意,但面子上卻毫無居功自傲的神色,道:「皇上仙福永享,壽與天齊,

我們臣下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而已。曹大人,你那日不也是冒死救駕的麼?功勞也是不

小啊。」

曹寅暗道:「不得了,這小子真正不得了。他於皇上有著救命之恩,卻是絲毫也不居

功。看他油腔滑調,一副不學無術的樣子,想不到也有這等心機。怪不得他小小年紀,官做

得這樣大,皇上又對他這樣好。孔子云『三人行必有吾師』,要做官,小流氓的這一招倒是

不可不學。」

韋小寶在市井長大,少年時又在皇宮裡混,察言觀色是他的看家本領。他自然知道伴君

如伴虎的道理。要想保住性命,要想做大官,你功勞越大,越要謙恭。再說,甚麼皇上「仙

福水享、壽與天齊」云云,不過是他在做神龍教的白龍使時,對洪教主每日必修的功課,此

時現成的拿來送給小皇帝做故高帽子,也不花本錢。

曹寅連連點頭,附和道:「韋爵爺說得對,這是皇上的洪福,社稽的洪福。」

韋小寶罵道:「辣塊媽媽。你小子倒會順桿爬。」

韋小寶對老婆孩子還有玄貞道長、茅十八他們終是放心不下,問道:「曹大人,那日是

你救的我麼?」

曹寅道:「韋爵爺擋了茅十八一刀,卑職趁機將皇上背了出去。到了外面街上,正巧遇

到一眾侍衛趕來接應,卑職便將皇上交付與他們,又單身一人闖回了麗春院,那裡有七八個

反賊正圍著你呢,我一掌打倒了茅十八,拉了你穿房而出,連夜回了江寧。」

哪裡來的七八個反賊?韋小寶想了一想,明白了:「定是老子的七個老婆,改了男裝後

出來了。他奶奶的.這些個臭花娘,只知撞爭風吃醋,老子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。

回去之後,老子扒下她們的褲子,一個屁股上八十大棍!

……嘿嘿,扒了褲子,老子還沉得住氣打屁股麼?那時候,老於要做的事多著呢。」

看他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,曹寅哪裡知道他正在動著極其齷齪的念頭?也微笑著不再說

下去了。

韋小寶忽然問道:「你將茅大……茅十八打死了麼?」

曹寅道:「他們人多,卑職志在救人,沒有來得及下殺手。不過他中了我的六陽掌,不

死也得到閻王殿裡走一道兒。」

韋小寶又問道:「還有那些反、反賊,後來怎麼樣了?」

曹寅微笑道:「你老望安。咱們在外做官為宦,總以安靜無事為要。那些反賊麼,做出

事之後,自然作鳥獸散了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老子只聽說藥方上有銀翹散、百藥散的,不知這個『鳥獸散』是個甚麼

散?」

曹寅看他呆呆的樣子,知他不懂,忙解釋道:「就是象鳥一樣地飛了,像野獸一樣地散

了,無影無蹤。這些人都有他自己的路道,卻又哪裡找得到他?」

說著,曹寅向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,道:「韋爵爺,不但那些反賊跑了,便連麗春院,

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,要他好生照應,不得騷擾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,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,安排得倒

也妥貼。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,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*同。」又想

到:「揚州的那個慕天顏,也是知趣的人。對老子的事,他不敢不盡心。」

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,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,*小寶心裡微微不安,掩飾道:「其

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,只是我們做臣子的,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。

皇上與我閒談,常常對我說,從來與民休息,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,又

是元氣、可鑒甚麼甚麼的。」

曹寅道:「是『虛耗元氣,深為可鑒』罷?」

韋小寶詫異道:「正是這八個字。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、也同曹大人說過

的。」

曹寅道:「卑職小小官兒,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,聖眷甚隆,得近天顏,親聽聖上教

誨?」卻暗暗發笑,心道:「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幸臣,只當養隻貓兒狗兒頑頑,哪裡會與你

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?豈不是對牛彈琴麼?

『從來與民休息、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。朕觀前代君臣,每多好大喜

功,勞民傷財,紊亂舊章,虛耗元氣,上下訌囂,民生日蹙,深為可鑒。』皇上的這段話,

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,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,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?你至多

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。」

韋小寶不知趣,又說道:「曹大人,我沒學問,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?可鑒是個甚麼

鑒?」

曹寅不便說破,虛與委蛇道:「聖上遠見卓識,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。

一總是韋爵爺方纔所說的,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,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。」韋小寶看透

了曹寅的心思,暗暗罵道:「好稀罕麼?他奶奶的,小小一個侍衛,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!

哼,騎驢看唱本,咱哥兒倆走著瞧罷。」

說著,曹寅向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,道:「韋爵爺,不但那些反賊跑了,便連麗春院,

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,要他好生照應,不得騷擾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,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,安排得倒

也妥貼。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,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*同。」又想

到:「揚州的那個慕天顏,也是知趣的人。對老子的事,他不敢不盡心。」

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,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,*小寶心裡微微不安,掩飾道:「其

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,只是我們做臣子的,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。

皇上與我閒談,常常對我說,從來與民休息,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,又

是元氣、可鑒甚麼甚麼的。」

曹寅道:「是『虛耗元氣,深為可鑒』罷?」

韋小寶詫異道:「正是這八個字。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、也同曹大人說過

的。」

曹寅道:「卑職小小官兒,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,聖眷甚隆,得近天顏,親聽聖上教

誨?」卻暗暗發笑,心道:「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幸臣,只當養隻貓兒狗兒頑頑,哪裡會與你

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?豈不是對牛彈琴麼?

『從來與民休息、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。朕觀前代君臣,每多好大喜

功,勞民傷財,紊亂舊章,虛耗元氣,上下訌囂,民生日蹙,深為可鑒。』皇上的這段話,

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,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,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?你至多

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。」

韋小寶不知趣,又說道:「曹大人,我沒學問,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?可鑒是個甚麼

鑒?」

曹寅不便說破,虛與委蛇道:「聖上遠見卓識,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。

一總是韋爵爺方纔所說的,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,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。」韋小寶看透

了曹寅的心思,暗暗罵道:「好稀罕麼?他奶奶的,小小一個侍衛,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!

哼,騎驢看唱本,咱哥兒倆走著瞧罷。」

說著,曹寅向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,道:「韋爵爺,不但那些反賊跑了,便連麗春院,

卑職也交代了揚州府布政司慕天顏,要他好生照應,不得騷擾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這姓曹的辦事倒也討人喜歡,知道麗春院是老子發達的地方,安排得倒

也妥貼。他雖說是大花臉曹操的後代子孫,只怕行事與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*同。」又想

到:「揚州的那個慕天顏,也是知趣的人。對老子的事,他不敢不盡心。」

但聽曹寅的話外之音,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隱私,*小寶心裡微微不安,掩飾道:「其

實事情也沒有甚麼了不起,只是我們做臣子的,總得處處體念皇上的苦心才是。

皇上與我閒談,常常對我說,從來與民休息,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,又

是元氣、可鑒甚麼甚麼的。」

曹寅道:「是『虛耗元氣,深為可鑒』罷?」

韋小寶詫異道:「正是這八個字。原來皇上不但同我說了這個大道理、也同曹大人說過

的。」

曹寅道:「卑職小小官兒,哪能如韋爵爺這般福氣,聖眷甚隆,得近天顏,親聽聖上教

誨?」卻暗暗發笑,心道:「皇上拿你不過當個幸臣,只當養隻貓兒狗兒頑頑,哪裡會與你

講一些國計民生的大道理?豈不是對牛彈琴麼?

『從來與民休息、道不在擾,與其多一事,不如省一事。朕觀前代君臣,每多好大喜

功,勞民傷財,紊亂舊章,虛耗元氣,上下訌囂,民生日蹙,深為可鑒。』皇上的這段話,

我早就從邸報上看到了,是皇上對大學士熊賜履說的,與你這個小流氓有甚麼相干?你至多

在旁邊聽得一言半語罷了。」

韋小寶不知趣,又說道:「曹大人,我沒學問,不知道虛耗是個甚麼耗?可鑒是個甚麼

鑒?」

曹寅不便說破,虛與委蛇道:「聖上遠見卓識,也不是我們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徹的。

一總是韋爵爺方纔所說的,地方上總以安靜為主,處處想著與民休息就是了。」韋小寶看透

了曹寅的心思,暗暗罵道:「好稀罕麼?他奶奶的,小小一個侍衛,也敢在老子面前賣關子!

哼,騎驢看唱本,咱哥兒倆走著瞧罷。」

曹寅忽然道:「咱們只顧說話了,大事還沒辦呢。」立時北面站好,道:「有旨意,韋

小寶接旨。」

韋小寶一怔,急忙要下床,曹寅卻道:「皇上旨意,韋小寶身體不適,著不必下床接

旨。」

韋小寶便在床沿上跪倒,曹寅取出聖旨,宣旨道:「小桂子,老子本想等你的內傷好

了,一塊兒回北京,可事情委實太多,只有先走了。他奶奶的小桂子,你只顧帶著七個小老

婆做縮頭烏龜,躲到甚麼地方花天酒地去了,忘了老子了麼?老子明明知道你沒死,聽兩江

總督麻勒吉、江浙巡撫馬佑奏稱你死在泗陽集,心裡也著實難過了好*陣子。你快快滾回來

罷。北京你的公爵府,老子給你派人看守得好好的,你說說,老子夠不夠義氣?你回來了,

老子也不要你辦事,也不要你去殺天地會、打羅剎,就來陪老子說話兒。你要是敬酒不吃吃

罰酒,老子就派出人中,見你老婆砍你老婆,見你兒於殺你兒子,你教老子不痛快,老子教

你斷子絕孫。老子說話算話。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退。欽此。」

(庸按:康熙的這道聖旨,確實是筆者杜撰的。然而康熙在處理公文的時候,確是極少

八股昧兒,時時流露出機智與幽默,比如他在文武官員的奏拆上常常批的三個字:「知道

了」,就很隨便,絕少故弄玄虛與炫耀帝王之尊。偶爾還與臣子開開玩笑。江蘇織造李煦有

個奏折不合體例,康熙硃筆批道:「爾之識幾個臭字,不知那去了?」嚇壞了李煦,急忙再

上折子請罪,康熙卻行若無事,批了「知道了」三個字。以他與韋小寶的特殊交誼,加之韋

小寶不通文墨,康熙下這樣的旨意給他,完全在情理之中。)聽著聽著,韋小寶仍眼前仿沸

出現了康熙在皇宮大內,坐臥不寧的樣子。待曹寅述完旨意,韋小寶的眼淚早已「叭噠、叭

噠」地掉了下來,哽咽道:「皇上,小桂子該死,小桂子該死!小桂子不該做縮頭烏龜躲了

起來,讓你一個人在皇宮裡冷清寂寞。你是皇上,有多少大事要操心勞碌?吳三桂要造反,

你睡不著;台灣受災,你睡不著。忙完了公事,還沒人陪你說話解悶兒,因為你是皇上。除

了小桂子,你不與人說閒話,只有小桂子,才敢與你說閒話。可皇上你知道麼?小桂子雖說

躲了起來,其實心裡也不快活。小桂子也想你。小桂子立馬回去。便是砍了腦袋也回去。小

桂子說話算話,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。」

他嘟嘟囔囔的自說自話,曹寅道:「韋爵爺,卑職雖說不明白旨意,但感到了皇恩浩

蕩,皇上對你老人家,真正沒得說的。」他憋了一會兒,到底忍不住了,說道:「韋爵爺,